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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 ·温若安慰暖如指尖
    最终,简言左仍是折回了刚刚合唱团演出的地方。

     演出已经结束,宾客和演唱团的孩子们也已经离开,清扫的工作人员也已经把现场打扫干净,只剩下在最后整理的池乔期和颜茶。

     池乔期今天的装扮颇为随意,最普通的白衬衫,扎在一条黑白的细格子短裤里,脚上蹬了双黑色的小马靴。头发挽着,在核对数量。

     大概是没吃晚饭,她每念一行,颜茶左手拿着笔打个勾,右手就朝着她嘴里放一个类似肉圆的东西,然后再放进自己嘴里一个。

     周而复始。

     他站在那里,静静的看着她俩对完了事项。

     然后,在池乔期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他的那一刻,一步步的走上去,像他想象中那样,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。

     久久都未松开。

     不过,必要的质问总是有的。

     池乔期将看护他的重任交给了路平安,只是跑出来不到一天的功夫,他居然就撞到了她的枪口上。

     而且,她迄今没收到关于医院那边发来的任何信息。

     质问下,简言左很容易就出卖了路平安。

     包括,他带自己来看演出。

     包括,他听到的部分故事。

     至于那些简言左刻意避开的,微动些脑筋,也自然就避开了。

     池乔期满脑子都是路平安的叛逃,所以在这一刻,她并没有发觉。

     颜茶显然比池乔期要聪明,作为一个旁观者,和一个了解路平安的人,她很容易就能想到,路平安能如此不在乎池乔期的生气和责怪,绝对不是仅为了带简言左来看一场演出,讲几段故事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 她知晓路平安在乎池乔期的程度,甚至有时候远远超过了一个父亲对待女儿的疼惜。

     而简言左之所以避开,大概,事情已经比他的描述中,已经有了更多的进展。而池乔期,亦或是她,再或是别的谁,多说无益,多做无益。

     颜茶最终找了借口躲开。

     池乔期难得来,她虽然很珍惜,但她明白,这个时候,她不适合出现。

     就像她之前觉得的那样,这个时刻,只属于他们。

     这场演出耗费了池乔期大部分的精力,她的审讯因为困倦而暂时告一段落。

     拉着行李去到酒店,还没等回到房间,就已经觉得像是要睡着了似的。

     简言左的房间在池乔期同一方向的左侧,简单的说声再见,池乔期就开始迅速的洗漱,力求在最短的时间里,将自己放倒在宽阔的大床上。

     不过等洗刷完,池乔期不情不愿的发现,她似乎完全没了睡意。

     刚才跟颜茶边核对细则边吃墨鱼丸,无意间俩人居然吃了平常的三人份,还不包括在之前刚散场她狼吞虎咽下的一个肉松蛋糕。

     忙的时候并不觉得饱,所以刚刚洗完澡出来,还肆无忌惮的喝了一整杯水。

     这下闲下来准备睡觉了,渐渐开始觉得撑。

     还是起来活动活动吧。

     池乔期站在床边连着蹦哒了好几次,后知后觉的发现这是在酒店里,而且楼上楼下都会有人。

     幸好觉悟的早,不然不被骂才怪。

     只能拉开门,到阳台上去。

     下意识的朝左一看,简言左被她这边开门的声音吸引,正朝着她这边看过来。

     于是,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 简言左手里还夹着一支烟。

     如果她没记错,刚刚分开前,他的咳嗽还略微有些反复。

     视线稍微偏离一点,旁边看台的石质栏杆上,还有一杯已经还剩薄薄一层酒的酒杯。

     很好,人赃俱获。

     池乔期挑眉,“我看你好像也睡不着,不如聊聊?”

     其实在话题的最开始,池乔期并不知道要聊些什么。

     但随着漫无目的的东拉西扯,她终于后知后觉的觉察到之前完全忽略掉的事情。

     于是,池乔期从几则还算可以的笑话中,突然把话题转到一个地名。

     简言左反射性的把头侧向一边。

     但在这之前,池乔期仍旧是捕捉到了他突然收缩的瞳孔。

     “你果然去过了。”

     池乔期之前很多次想过,有些事,并不是她不说,简言左就永远不会知道的。

     她也很多次的想告诉他,因为,与其在别人嘴里去拼凑这个故事,倒不如她直接的讲述。

     尤其,是在接受过成术完整的心理治疗之后,她越发的觉得,很多事情,已经像是听过别人讲述的故事般,那样的疏远,仅仅是作为知晓而存在着,很多事情,已经伤害不到她本身。

     但,无故的讲起,确实很突兀。而且就像她说的,故事太长太细碎,她不知道该从什么时候讲起。

     而现在,颜茶和路平安已经讲完了他们陪伴的那部分,所以剩下的,纵然晦涩,但也不会太难懂。

     她总需要一个面对的过程。

     “其实,遇到路平安的那晚。我是想从这个世界上离开的。那是我能想到的,最不被这个世界注意的方式。但是,如果选择在房间里自杀,被发现后要鉴定,甚至要经过详细的调查,如果选择交通肇事,那只会牵连到别人。想了很久,也模拟过很多可能性,但没有一个,能比这种方式消失的安稳。”池乔期表情平静,语气跟刚刚,几乎没什么差别,“黑赛车时常出事,而且比赛的场地基本都是人烟罕至的地方,如果有车冲下赛道,组织赛事的人为了避免警方注意,很有可能还帮着掩埋尸体。而且黑赛车的门槛特别低,只需要很少一部分押金,车和资格就很容易到手。因为毕竟有太高的危险性,如果不是太缺钱,谁会为了这种事情,堵上一条命呢?绝大多数参加比赛的人第一个想的,肯定都是如何才能活着回来。”

     池乔期讲到这里,语气越发的平静,就像是在讲述一个波澜不惊的故事。“撞开那些车只是一瞬间的想法,当时想的只是直到跟路平安拉着手逃命一样的离开,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,原来,我还在。”

     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,就像是她有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。

     “可能也正是因为觉得死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,所以才想着要活着的吧。”池乔期停住,想了一会儿,“路平安有段时间逢人就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,不过他一直不知道,其实是他救了我。”

     这是一个在别人听来或许会觉得有些奇妙甚至温暖的故事。但作为当事人的她除外,作为旁观者的他,在这一刻,亦并不觉得。

     但这并不是事情的全部。

     她内心深处最阴暗的时光,是她未对叶策和成术之外的人说过的。

     那段时光,几乎曾经一度主导了她所有的情绪。

     她的恐惧,她的偏激,她的不满,她的愤恨,全部的来源。

     是在爆炸发生后,那段,她曾经一度不能去回忆的日子。

     因为被派去订餐厅,池乔期侥幸的躲开了那场爆炸。

     事故发生的时候,池乔期正在家里安置为简言左准备好的礼物,等听到响声跑出来,家街道的路面上已经集聚了很多人。

     在大家的嘴里,她才知道可能是实验室那边出事了。

     对于那时候的她来说,无疑是天塌了。

     她的第一个反应,理所应当的是去到实验室那边去。

     于是,当邻居那位在平常看来一直非常和蔼的Fred叔叔提出来要带她过去时,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 她上了他的车。

     他也的确如承诺般的那样,带着她一路开向荒野。

     不过,凭着好记性,她很快发现好像走错了路。

     那时候,她并没有认为,Fred的举动有什么不对,但或许是因为挂念着母亲,她容许不了一分一秒的延迟,所以情绪明显过激,抓着车门就想要跳下去。

     阻止她的,是一块捂住了她鼻腔的手绢。

     等她再醒来,是在一块黑暗且窄小的地方。

     伴随着颠簸和四周听的有些模糊的声音,她很容易就知道了她在后备箱。

     手脚酥麻,很难动弹,但是那已经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
     她拨打了报警电话。

     但是很可惜,因为爆炸的发生,接警电话异常忙碌,她没能成功打进去。

     她听见外面的声响越发的小,车子也有放慢行驶的迹象,那时候的她已经明白,她没有太多尝试的机会了。

     于是,她拨通了简言左的号码。

     直至现在,她都没有言语能够形容那一刻的心情,恐慌,迫切,紧张,还有迷茫。

     电话那头,机械的声音有频率的响着,嘟…嘟…嘟……

     然后,是急促的嘟嘟嘟嘟……

     没有人接听。

     她手心和脑袋上全是汗,眼泪已经不受控制的流进过她的嘴里。她的手指麻木而肿胀,尤其控制不住的颤抖。

     然后,她感觉到车停了下来,紧接着,是驾驶室开门又关上的声音。

     那一刻,恐惧像是要一点点的将她吞噬掉般,她全身唯一的触感,就是右手的大拇指连按的两下绿色键。

     熟悉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。

     她的希望一点点燃起。紧接着,刺眼的光线照了进来,将她整个人,暴露在阳光里。

     伴随着视线渐渐回归的,是Fred略惊讶,但更多是笑的脸。

     这些年中,她再也没见过那样,几乎等同于恶魔的脸。

     最终,她被Fred从圣彼得堡,带到了纽约。

     她并不清楚这个过程。

     逃出去的那一晚,听到四周满是她不熟悉的语言,然后凭着零星的英语,她才知道那是纽约。

     在她印象中,纽约是个太美好的地方。

     因为那是个离他直线距离比圣彼得堡近太多太多的地方。

     但在那时,却是一个藏着她绝望,甚至濒临死亡的城市。

     也是到了后来,在遇到叶策之后,在接受了很多个疗程治疗的情况下,叶策才把一些事情告诉了她。

     比如,她当时是如何通过严苛的检验,从圣彼得堡,浑然不知的到了纽约。

     那是因为,从事医学科研的Fred,利用正规的医学途径,带回了三具尸体,其中一具,就是她。

     她从不敢想象,那个在她眼中一直很慈祥的Fred,是从什么时候起,开始将她列为了实验的对象。

     那些她曾经不注意,后来还是在叶策的提醒下才想起来的磕绊和意外,是她早已被Fred列入实验对象的最好证明。

     他是个疯子。

     恰好遇上了她这个太特殊太特殊的个体。

     最终酿成一场对她来说,等同于噩梦的悲剧。

     这些,是她必须要面对,要跨越的真实存在。

     所以,叶策开始强制着她做一些事情。

     接触那些一度伤害过她的器械,接触那些跟Fred有着一样职业的人,更接触那些曾经Fred用来伤害她的知识。

     心理学上,称这种治疗方法为,脱敏。

     她不知道治疗的效果是否如叶策预期的那样,但叶策在另一方面,造就了她在学医道路上的成功。

     叶策甚至帮她做了假身份。

     身份的一切信息,原本属于另一个姑娘,亚裔,没有亲属,身患绝症,没有其他的就医记录,并且,愿意配合叶策计划的一切。

     叶策承担了她所有的治疗费用,并最终,体面的送走了她。

     然后,历经半年多的运作,池乔期最终成为了那个姑娘。

     再然后,那些身份,再逐渐的变成池乔期的。

     “池乔期”这三个字,像是一种遮挡一样,仅是她合理合法生活的一种掩护。

     同样的名字,一模一样的三个字,在那时,却给不了她任何归属感。

     但仅仅要达到这样的掩饰,这其中的手续仍是有诸多的不合法。叶策一并承担下,并且从不向池乔期透露半分。

     他一向有所判断,在池乔期这件事情上更是。他动用了他在之前积累下的所有关系,只是为了她一个人。

     叶策救活了她,并且唤她重生。

     所以,她尚能站在这里。

     池乔期无数次想过,即使那天,那通电话接通了,很大程度上,她所遭遇的一切仍不会改变。

     对简言左的恨,就像她对路平安说的那样,更像是一种为了活下来而产生的念想。

     或许她自己,早已经在某些细节上原谅了简言左。

     再或许,她从重生,到现在渐渐的好起来,原本就是一种对他最真实的原谅。

     但叶策对她所做的这一切,无论出于什么立场,她都不会讲与别人听。

     就像是前段时间,简言左将她原本的身份归还于她,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。

     他们如果想让她知道,自然会说,如果不想,她问再多也没有意义。

     但在她内心的最深处,始终保留着一种感谢是属于他们的。

     池乔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     醒来,是在酒店的床上,出门看过门牌,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自己房间。

     然后,她和简言左无比平常的吃过早饭,接着,坐上返程的飞机。

     一切平常的好像一场早已安排好的旅行。

     除了,他们在楼下遇见了似乎等待已久的简老爷子。

     简亦为几乎很少到市里来,他不喜欢这里的嘈杂和空气,也不喜欢这里死气沉沉的颜色。

     所以,当简言左在车里看见简亦为身影的那一刻,心略微,沉了沉。

     简亦为没有任何多余的话,直接用柺棍指一下简言左,“上车。”

     池乔期反射性的想要阻止。

     简言左刚刚回来,复诊是必须的程序。

     只是,话还未等说出口,就被简言左微不可闻的摇头制止。

     然后,他什么话都没有再说,没有解释,没有嘱咐,没有任何言语,拉开车门,上了简亦为的车。